镜子

Side C 她·手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生。平常的外表，平常的家庭，平常的趣味，过着平常的生活。坐在熙熙攘攘的大教室里，只要你将目光稍微移开一下，就很难再次找到她。

然而她却从不这样认为。在她的眼睛里，她有整齐漂亮的刘海，有细薄绵软的嘴唇，有乌黑柔顺的头发。不不不，她怎么可能是平凡的？她是她自己世界里一个闪亮的恒星，放射着充满热量的年轻的光芒，照射着只属于她自己孤零零宇宙——这多少让人觉得有点寂寞——然而她却从不这样认为。

她最中意自己的，莫过于那一双手。白皙细嫩，指尖细长，健康饱满的指甲，即使不用指甲油也一样闪亮发光。为了这双手，她可是费足了心思：绝对不碰任何刺激性的化学药品，不做任何家务，冬天绝对不碰冷水，用温热适度的清水洗净，然后要擦昂贵的护手霜，细致均匀的涂好，再带上保暖的厚重的手套，写字的时候注意，吃饭的时候注意，走路的时候注意——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剪指甲的时候更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仿佛捏着锐利的刀具切割一方珍贵闪亮的钻石。

听到别人夸她的那双手时，表面上她只是随口敷衍几句，但她心里是高兴的，一个有生命力的东西在她的胸口里膨胀着，仿佛一个活物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赶忙狠狠的低下头把它死死的压住。那几句赞美的话仿佛推开了一扇陌生的大门，将她的宇宙无限的扩大，她的光明在那里找到了着落，她的身影在那里看到了反射，她的声音在那里听到了回响——侵略总归是伴随着快感的。

这天中午，她在学校的食堂吃过了午饭，走到洗手台边去洗手。时间正是夏末初秋，天气还有一点微热。水龙头里流出清凉的水，让人有一种洁净的感觉。学校的洗手池还是老式的盥洗池，两边各有十个水龙头的，中间隔着一堵半高不低的混凝土的墩子，水龙头从上面整齐划一的伸出来，让人想起古时候刑场上伸长脖子等着砍头的死刑犯。她仔细认真的洗着手，眼睛却下意识的往别处看去。面前那堵混凝土的墩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开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洞口，她正好可以看到对面的人正在洗的双手。那是什么样的一双手啊。她忍不住想。皮肤白嫩细致，关节粗细匀称，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在清凉透明的水的冲淋下，发出一种玉石般温软柔和的光芒。她被眼前的这双手惊呆了。迟疑片刻，她忽然猛的把手从龙头下抽了出来，仿佛被热碳烫着一般。她再看，对面的那双手也不知了去向，抬起头，现在正是中午吃饭的高峰期，洗手池周围围满了漱口洗手的人，那双手的主人也融进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觉得很不快乐，一种深深的失落感萦绕在心头。下午上课的时候，她看着讲台上握着粉笔的老师的手，眼前却出现了中午的那番情景。她晃晃头，清醒了过来，眼前还是老师的那双沾满粉笔灰的手，苍老，粗糙，爬满了皱纹。同桌也是一个女孩子，同样的年纪，小小的手握着一只钢笔在飞快的记笔记。她看着同桌小巧玲珑的手，眼睛里，却又出现了中午那只手，那只温润如玉的手，那只精致美丽的手，那只要命的手——她已经着了魔。

晚上回到家，没有吃饭就一个人躲回房间里。她仰躺在床上，静静的盯着眼前虚无的黑暗，慢慢的，慢慢的，那只手又出现在眼前，近近的悬在眼皮的上方，从无尽黑暗的彼岸伸了出来，一下，又一下，上上下下的舞动，仿佛一种挑逗，又仿佛一种引诱，抚摩着她快要绷断的神经末梢。

她猛的捂起脸。她怕。她怕。她知道她怕。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她的宇宙仿佛被谁冷不防的狠狠的掐了一下，猛得收缩起来，引发了一阵阵痛苦的痉挛，好似一只虚弱而粗糙的胃。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卑贱和渺小，且丑陋——尤其是手——她第一次尝到了被侵略的羞耻与侮辱。

同时，她的大脑开始高速的运转起来。拥有那样一双手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是男生还是女生？——恐怕多半是女生；会留什么样的头发？头发会不会也比我乌黑油亮，活似广告片的女主角？她会长什么样子？什么样的皮肤？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用什么样的嘴唇微笑？会不会也是煞费苦心的爱护自己的双手？用什么牌子的护手霜？……

有了求知欲的伴随，她好像开始不那么害怕黑暗，她开始沿着人类最古老的历程慢慢的进化，那只将她拉进这浓重的黑暗之中的手，仿佛又在这个时候为她招来一线光，引着她前进。她有一个旅途的终点，那里有温暖，那里有光。这双美丽的手的主人，已经不再是一个敌人，一个侵略者，而摇身一变，变成她的朋友，她们可以在黑暗中分享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她的宇宙得到了新的光源，她的全身也充满了新的温暖，尽管这光源还如同伦敦的紫雾一样飘渺不定，隐隐约约，若即若离。

第二天中午，还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她洗着自己的手，一抬眼，透过那个四方的洞口，那双美丽的手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迫不及待的想伸出手去，即使上面还沾满了水，去抓住对面的人，那双美丽的手的主人，然后任凭自己一肚子的问题一下子不可收拾的倾泻而出。她要用热切的眼神盯着她，用诚挚的话语感动她，用亲热的态度亲近她，她要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就在这鼓起勇气的片刻，她再一次被自己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一方正正方方的窗口并不是一个洞，而是正对自己双手的，一面洁净光滑的镜子。

Side A 我·单恋

我开始恋爱了。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喜欢她的一切，她走路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细白均匀的手指，她微笑的时候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每天，我都和她在一起，上课的时候，她会默默的听课，偶尔低下头，记记笔记，走一会神，眼睛仿佛受到警觉的四处看看，又低头在纸上画一些没人看的到的奇怪而扭曲的线条。下课的时候，那些扭曲的线条就会爬满纸面，好像一株株奇异世界的植物，要将根茎从纸背后的那个世界里伸出来，顺着她的桌角不断向下爬向下爬，最终钻进泥土里，开出一朵美丽而诡异的花。

我最喜欢老师叫她读课文的时候，她的声音温暖而干净，没有一丝急噪，仿佛细雨湿润青草的声音。我还喜欢她上自习的时候，遇到一道不会的难题，她会轻轻的歪过头，嘴唇不自觉的抿在一起，抽出一本厚厚的参考书，指尖在书页上飞快的划过，仿佛一场轻灵的舞蹈。又或者她认真的写字的时候，“沙沙”的声音随着她白皙的手指一寸一寸的移动着，静谧而安详。

然而，超乎我预料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隔壁班有一个男孩子在放学的路上向她走了过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一封信放在她手上，然后飞快的跑走了。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夕阳的照射里，他蓬松头发在空气中随着他跑动的节奏而不断的跳动，仿佛他紧张得失去节律的心跳。

她并没有看那封信。这个年代还有人纯情到用这种方式告白，这多少还是让她有点吃惊的。但是她明白，无论如何，她明天也要给他一个答案。这对她确实是个问题——对我也是。

就在今晚，我鼓起勇气走到一个可以看到她的地方，我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睛，她也紧紧的盯着我。我看着她漆黑的双眼，里面闪烁着星空般洁净细碎而绚丽的光芒。我很紧张。我感到我的双手在发抖，我的双脚开始发软。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这样担惊受怕，这样日思夜想，这样寝食难安，这样魂不守舍。这也会是我第一次表白。我简直紧张到快要晕倒。

“我……我喜欢你。”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细小而微弱。

这时候，我看到她笑了笑。笑得那样的好看，嘴角轻轻的向上挑，露出贝壳一般整齐的牙齿。我看到她仿佛微微的点了点头。我喜欢的人，就在我这么近的距离，我忽然忍不住的想要伸手去摸摸她，她漆黑的长发，她细腻的皮肤，她柔软的嘴唇，她干净的手指，这一切的一切，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缓缓的伸出手去，却只摸到面前那面冰冷的镜子。

Side B 你·我·我们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爱的人，最终还是我们自己。

——完——

2007/1/20